从十年前我意气风发地汇入南下寻梦的大潮,我就十分必然地成了以后每年浩浩荡荡的“春运”潮中的一分子。既被灌以“寻梦” 的美称,潜意识里也就没把自己列入那随处可见头版头条报道的“春运农民工返乡购票怎么怎么”之列,放不下架子抹不下面子到售票厅熬夜排队买火车票,又还没那鼓鼓的钱包早早定下一趟飞往家乡的航班,在这个祖国改革开放的前沿之地、移民之城寻梦一年到头,春节回家的车票就成了一个大难题。
一、第一次回家
第一次体验春运,是十年前来深圳后的第一个春节回湖北老家,当时深圳还未开通直达武昌或者汉口的列车,必须到广州转车。我们五个员工一起,托公司老总找熟人找关系,几经周折,弄到了五张从广州出发的软卧,票面价格是五百多,外加几十元的手续费。当时大家都经济不宽裕,一听说弄到的是软卧,还有很贵的手续费,心里都“咯噔”了一下,不过马上就相互安慰,“没关系,平时省点儿就出来了,只要能回家,还能睡着回去,花点钱,总比站十几个小时好。”
三言两语之后,昂贵车票带来的短暂心痛立刻消失,回家的感觉就在不远的前方,兴奋和喜悦开始在心头涌动。我们讨论走法:广州火车站平时都人多秩序不好不安全,更别说春运期间了,我们决定算好时间,坐火车到广州站,估计下车后正好还有四五十分钟,我们要乘坐的火车就要出发,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求得站台工作人员的通融,同意我们不用拖着重重的行李箱,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站台,再汇到人山人海的火车站广场上,再挤进候车室,再挤上车。
主意一定,收拾行囊,只待出发。
走那天,深圳火车站的人多已让我们有点心慌了,一同事打气:没事,反正我们那么晚到,只要不出站台不去跟他们挤,就行。想想也是,稍微心安了些,随着拥挤的人流上了深圳出发开往广州的火车。
广州站下车,好一个人潮人海,奔的跑的,拖箱子的背大包的,在站台上工作人员怒声呵斥“出去出去,快点走出去,不要在站台上停留!”之下,都如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仓皇出逃奔跑。相比之下,刚才的深圳站,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我们五个人刚在站台上汇合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拿警棍指着,大喇叭传出凶神恶煞的粤语,意思是让我们快点离开站台,不许停留。一男同事拿出我们的火车票,走过去和他说明情况,还没开口他就凶凶地晃动手里的警棍,不由分说地将同事往人潮里推。见此情况,我走上去,想用一个女性诚恳的求助换来通融,他总算是不耐烦地听完了我的普通话,却在我话音一落就又凶巴巴地命令我们离开。男同事性子就上来了,欲上前去与他论个究竟,那一身制服的人立马扬起了他手里的警棍,我的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,连忙与另外一女孩上去拉走了同事。大家别无选择,只好挤进潮水般的人流里往出站口走了。
惦记着我们的火车只有40分钟就要开了,心里那个急啊,真是人慌腿软。每人都有自己重重的行李,已经和男同事换了稍微轻点的箱包,可拖着它走在那拥挤的人潮中,我依然经常被民工朋友背上的大包撞得东倒西歪,常常是我的人挤进了某一个缝里,可我的箱子却死活拖不过来,而在我转身去拉的时候,我又冷不防被左右一个接一个的大包撞得不能站稳。那个时刻只在心里告诫自己,不能倒下,一定不能倒下,一旦倒下去,就会完蛋!一边高度紧张却又镇定警惕地往前挤,一边又在心里纳闷:出口怎么这么远?怎么走了这么久都不能到?怎么过一秒如同过一年?好在还有同事间或叫唤一声,前后呼应,彼此安慰,时刻相互提醒小心钱包,又紧张地询问能否赶上,安慰性地回答“没事”,高度紧张的心理稍微得以点点的抚慰。
终于看到了出站口的铁栅门,慢慢往前挤着挪动,出去,本以为可以轻松点,喘口气,找到我们的候车室然后马上上车,没想到放眼一望,那广场上遍地的人啊、包啊,一片浑浊狼籍,让人无从选择方向,还有游手好闲之徒盯着怪怪看两眼,心里在多几分紧张的同时,不得不又提高警惕。那永远走不完的人流,穿梭不息,横冲直撞,让我躲闪不及,只能是时时提醒,好好保护自己。想着我们那趟车肯定已经开始上车了,于是焦急地寻找候车室,却怎么也找不到,我们就象几只无头苍蝇慌乱地在拥挤的人潮人海中窜来窜去。晚上视线不好,五个人组成的小队伍,在广场上涌动的民工流中挤来挤去,有时候自己被民工撞,有时候是自己踩到民工的包,差点被挤倒之时还要尽量避免一脚踩到坐地上的民工身上,惹来是非就更加麻烦。一会有男同事提醒小心,说刚才有人故意碰他胸前的衣袋,我的心就又一次紧张,一次次被涌动的民工背上的大背包肆无忌惮地撞得东倒西歪,我依然艰难紧张又镇定地向前挤,挣扎在民工流和大包堆中,那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坚持住,挤出去,一定不能倒下!出去后,立马撕掉这张火车票,打个车回深圳,我不回家!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找到我们的候车室,急忙奔跑,以为要赶不上车了,哪知进去后才发现这个候车室竟然很空,原来因为是临时列车,被推迟两个小时出发,那边候车室的人还没移过来,我们发着牢骚的同时也长舒一口气,推迟总比没赶上车好。找了个位置站稳后,才渐渐感觉到两腿发软,心“嘣嘣”跳得飞快,同事们也都说刚才只顾着挤啊跑啊,直到现在才感觉到累,腿发软,人发慌。我隐隐感觉到右手有些疼痛,一看,手背上不知道何时被挤出一大块紫红的血印,只差渗出血来,不禁咬牙切齿地想,来年一定坐飞机回家,再也不到广州火站来了!
返深,武汉同事在深圳打了保票的火车票仍没买到,而因为买火车票又耽误了时间,到最后又是费老劲定机票,还只有到广州的,容不得一点犹豫,立刻在电话中答应买下。
坐在飞机上,想这一趟回家:回是从深圳到广州,广州到武昌,武昌再5个半小时长途汽车到当阳,再到家;去又是家到当阳,再长途汽车到武昌,武昌到广州,广州到深圳。弄票的操心和焦虑几乎持续一个月,而终于拿到票,却又在广州火车站爬过民工堆的惊心动魄,那手背上被挤出来的大块紫红血印,想起来就心有余悸。此时终于稍微心安地坐在舒适的机舱里,窗外白云朵朵飘浮,下面山脉连绵起伏,河流蜿蜒流淌,突然在瞬间体会到了什么叫“万水千山”,什么是“离家千里”,眼泪“唰”地落下,原来我在意气风发地寻梦之时,也就踏上了一条永不停息的舟车劳顿之路。
待续,因为单篇日志字数受限,将续的章节连接如下:
我患上了“春节回家恐惧症”(二)——除夕夜之行与“戒火车”
几年后我回家的旅途就变成了两个人,老公也是家在湖北,深圳也开通了直达武昌的列车,青春做伴好还乡,于是那年我们提前一个月,就开始激情地预定火车票。托朋友找领导,终于弄到了两张直达武昌的硬卧,却是大年三十晚上的,真是无语。
……
我患上了“春节回家恐惧症”(三)——我飞
添了女儿,父母为了宝贝孙女免受折腾,终于做出了莫大的牺牲,打破了几十年来在他们脑海里一个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,过年非要守在自己家过,痛苦地撇下自己的老爹老娘七姑八姨兄弟姐妹们,让我们倍感荣幸和轻松地来深圳团圆一至二次。但若每年都如此奢望,那必是不行。
……
我患上了“春节回家恐惧症”(四)——走京珠高速回老家过年
两年后的三月,定车提车,到年底,已练习大半年,技术还没怎么提高,却已是跃跃欲试。有车了,管它火车票有多难,飞机上有多颠,京珠高速已经全线贯通,咱开车回家过年!
……
我患上了“春节回家恐惧症”(五)——今年我又要回
两年没回老家后的今天,女儿寒假一开始就早早回去,老公拿到驾照两年,请到十天假,下定决心要尝试自己开车回家,约好和同事同行,这次计划走“粤赣高速”。而我只能在大年二十九请两天假,回家。
……
请问,你是谁?
(网站似乎忘了记录匿名发表者的信息,sigh..)
你=二丫
因为害怕侵权就没有写我的名字